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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旧法徽

  发布时间:2026-08-11 17:29:05


刚来法院的时候,我去了派出法庭。离县城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村庄。报到那天,庭长接了我,把我领到二楼西边的一间办公室里。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像是许久没人管。 

第二天早上要开庭,我换好制服后才发现胸口佩戴法徽的位置还空着。按规定,法徽是到院政治部统一申领的,我刚来,手续还没走完。我站在走廊里有些手足无措。庭长从办公室出来,见我站在那儿,又看了看我的胸口,转身回到办公室。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枚法徽,递到我面前。

“先戴着吧。”她说。

那枚法徽很旧,金色的底漆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麦穗的纹路几乎被磨平。

“这是我以前用的。”她说,“后来的都是新发的,就这个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别在左胸。它贴住制服的那一刻,我想,这枚法徽在多少人的胸口别过?它见过多少当事人,听过多少判决书被当庭读完,多少双眼睛在它面前垂下又抬起。

后来每次开庭我都戴着它,去村里送达文书也戴着。我顶着日头穿过麦田,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法徽上,又滑到制服上。有一回在田间地头调解,两户人家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在中间,能感觉到胸口的法徽被太阳晒得发烫。

后来我被调回院里,来到刑事审判庭。新的法徽发下来了,金色的漆面亮得晃眼,麦穗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我把它别在制服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那一瞬间我觉得胸口有点儿空,可能是新的太轻,也许是旧的太重。回到办公室,我把那枚旧法徽托在手心,又觉得它比新法徽轻一些——也许是磨掉的那些漆和铜,也许是那些被戴走的日子,也许是听过的庭审、晒过的太阳。 

我把它收进抽屉最里面,跟当年庭长放的是一样的位置。

戴上新法徽第一天,我去开庭。法槌落下的时候,我下意识低头看了法徽一眼——金色的、崭新的。它还没有见证过什么,而抽屉里那枚旧的,见过当事人粗糙的手指在调解书上按下的红印,见过庭长青涩的样子,也见过我第一天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不知道它会等多久。也许等某一天,新来的同事还没领法徽,我会像当年的庭长一样打开抽屉,把它拿出来,递过去。到那时候,这枚法徽上又会多一个人的体温。它不会被扔掉,不会被换掉,它只是从一个人的胸口到另一个人的胸口,从一场庭审到另一场庭审。它像麦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根还在那里。

下班了,我走出法院大门,忽然想起在派出法庭的那些日子,想起麦田尽头的落日。那枚旧法徽躺在我的抽屉里,它一定还有温度——不是被太阳晒的,而是被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那些没有被遗忘的日子焐热的。

文章出处:河南法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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