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步入涉未成年人案件庭审现场时,我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无声呐喊的世界,眼前是一个个战栗不安、等待被倾听的生命真相。
过去近一年,我参与审理多起涉未成年人案件。其中,近期陪审的一起“父亲虐待儿子案”对我触动最深。
被告人张某某,长期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卷宗很厚。学校的体检记录、邻居的证言、法医的伤情鉴定、孩子断断续续的陈述……我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孩子长期处于恐惧与饥饿中,安全感严重缺失;多处陈旧性骨折需评估发育影响;父亲暴力行为具有持续性,需深挖成因。”
我对自己说:不能止步于法律判决。这个孩子需要从身体到心灵的全面守护。而那个施暴的父亲,或许也并非天生恶魔。
后续调查印证了我的推测。孩子父亲自幼经历家庭破碎,婚姻生活也十分不幸,从未学会正确的教育方式。
据张某某的姑姑回忆,孩子八个月大时母亲离家,由她抚养至六岁。直到随父上学,虐待行为才逐渐暴露。一次学校消防演习中,孩子因浑身是伤无法蹲下,体育老师发现异常后,他才断断续续道出“是爸爸打的……”学校随即向相关部门报告,案件进入法律程序。
初次见到孩子是在被告人家里,由姑奶和姑爷照料。我特意带了绘本和孙悟空玩偶,希望这个从小缺失母爱的孩子能将玩偶作为情感寄托,同时通过绘画治疗帮助他提升专注力、分散创伤情绪。我去访时,孩子原本开心玩耍,但当姑奶提及“爸爸”时,他瞬间如受惊小动物般蜷缩沙发。
作为心理师,我见过太多被童年阴影困扰的来访者;但作为人民陪审员,亲眼目睹这些伤痕如何刻进孩子的生命,仍感到难以言说的沉重。
庭审前,在合议庭的安排下,我运用心理学“空椅子技术”探寻张某某的内心世界。
起初他表现抗拒,但真正投入后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他突然痛哭流涕:“对不起,我不知道会伤这么重……”这一刻我意识到,他并非缺乏共情能力,而是长期被童年创伤和错误教育观念包裹,未能学会正确表达爱。这份潜藏的共情力,正是他重塑人格的重要基石。
庭审中,张某某痛哭流涕,认罪悔过,愿意接受法律处罚并尽最大努力补偿孩子。
评议量刑时,合议庭出现了不同声音。有人主张重判,以儆效尤;也有人考虑到孩子的未来,倾向轻缓。
我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简单重判,父子关系可能彻底断裂,孩子将永远失去父亲;而过轻或缓刑,又不足以惩戒矫治。”
我不是法官,但我有心理学视角,有一个母亲的直觉,有一个公民对“什么样的判决对这个孩子真正有利”的朴素判断。
合议庭讨论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大家达成一致:以虐待罪判处张某某有期徒刑十个月。
十个月后,张某某刑满释放,恰好在春节前。这个时间节点,让判决多了一层意义——既有惩戒,也为这个破碎的家庭,留下一个在团圆节日里尝试破冰的可能。
我还提出了进一步的措施:对孩子进行长期心理援助;待父亲刑满释放后,同步开展心理干预。
合议庭全部采纳。
案件审结后,我没有停下。
我和法官一起,继续关注这个孩子、这个家庭。我定期回访,用专业方法帮助孩子走出阴影。
我也特别想提一句:这个案件的发现,源于学校一次消防演习。孩子因浑身是伤无法蹲下,被体育老师发现异常。学校立即启动了强制报告制度。这个看似微小的举动,却是整个保护体系中最关键的一环。
十个月刑期不是终点,而是家庭重生的起点。
法律在此展现出动人一面——既刚性划定不可逾越的红线,又柔性为迷途者指引归途。
这份判决向社会和所有家庭庄严宣告:棍棒教育不是家事,而是国法不容的犯罪行为。
任何以爱或教育为名的暴力,都将受到法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