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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彩礼官司背后的法理情

  发布时间:2026-05-18 15:24:54


“做不成夫妻,也别做敌人嘛!”清明节前夕,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人民法院城关人民法庭的调解室里,常驻调解员李超俊对着手机,分别劝着因务工未能到场的原告、被告双方:“回头看情分,向前看未来,各自都让一步吧!”桌子两侧,坐着庭长阮依娜以及被告所在的镇、村妇联干部、原告代理律师等人。

这是一场因婚姻破裂、男方起诉女方返还包括彩礼在内10万余元财产的诉前调解现场。秉持着“能先调解就调解”的原则,第三次调解如约而至。小小的调解室,法律法规裹在大家浓厚的乡音里,现场气氛少了些冰冷和刻板。

彩礼牵扯的不只是钱款往来,还有乡土人情、家庭生计和婚恋观念的碰撞。当彩礼官司进了法院,法槌落下并不难,难的是把心结一点点解开。法怎么划线、理怎么讲清、情怎么留一分,考验着基层法院的治理智慧。 

  法立边界 新规为彩礼归“礼”兜住底       

  为统一裁判尺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彩礼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于2024年2月1日起正式实施。《规定》条文只有7条,落到基层,分量却不轻。过去不少案件里,结婚钱款流向混杂,礼金、见面礼、三金、购车款、购房款混在一起,举证难、认定难。新规把几根“弦”拨得更清楚:什么是彩礼、什么是日常赠予等,都有了更明晰的边界。

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卢超表示,《规定》的出台有四项重要功能意义:一是整体上重申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的原则性规定;二是明确了涉彩礼纠纷的诉讼主体资格,将实际给付或者接受彩礼的当事人父母纳入诉讼主体的资格范畴;三是以列举方式明确了彩礼与恋爱期间一般赠与行为的司法判断标准,细化了彩礼范围的认定;四是增加了“共同生活期间较短且彩礼数额过高”的特殊情形下彩礼返还的司法考虑因素。

焦作市博爱县人民法院许良人民法庭一级法官张瑞明针对婚约财产纠纷案件现场答疑。

焦作市博爱县人民法院许良人民法庭庭长、一级法官张瑞明对比道,《规定》出台前,男方将女方父母列为被告要求退还彩礼的案件胜诉率非常低。“如今,父母承担的责任明确了,执行到位的可能性也增加了。”

这几年,“变种”彩礼开始增多。以前的案子大多盯着现金和三金,现在更要盯大额转账、人情红包。博爱县有一件恋爱期间频繁发送520元、1314元转账的案子,当事人以“节日赠与”抗辩。审理发现,这些转账并不集中在节日,有时平常的一天会发十几次,综合发送频率和数十万元总额来看,最终认定为“以结婚为目的的给付”,按彩礼处理退还。

法条之外,基层也在编织一张更细的治理网,把矛盾化解在前端。宜阳法院与县妇联签订了《家事纠纷联动调解实施意见》,建立起“联合调研、联合调解、联合治理”的三联合机制。16个乡镇各抽调一名妇联业务骨干常驻法庭,参与婚姻家庭案件调解。

“婚姻家事案件中,妇联工作人员往调解桌前一坐,女方当事人就多一层底气,讲调解更能平和接受。”阮依娜的感受很直白。一些基层法院把工作往村口拉,法官、法律明白人、红白理事会、红娘志愿队一道上阵,巡回审判、典型案例展板、公益相亲会提示、婚姻登记处普法,一项项往前铺。

理顺心结 法律背后闪动人性光芒         

  彩礼纠纷案审理的难点,在于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个案件都需要法官从内心综合去评价,这是基层法官不得不细细掂量的分寸。

彩礼表面看是钱,背后其实纠缠着习俗、关系和情绪。司法解释给出了原则,但真正落实到纠纷里,钱还是得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考量和评判。半月谈记者调研发现,很多法官都有同样的体会:婚约财产纠纷办到后来,审的其实是人情世故和法律边界怎样碰到一起。

什么算高额彩礼?很难一句话说清。高额是相对的,对富裕家庭来说30万也不算高,对贫困家庭5万就掏空了家底。治理的目标并不是把彩礼一刀切掉,而是防止它压垮家庭。

沁阳市人民法院家事审判团队二级法官崔彧璠提到,彩礼很多时候并非由女方本人提出,“是父母与亲戚的面子要求”。谁家收了多少,很快就成了新的参照系。但宜阳县后庄村支书李振民说出了这种约束的“例外”:我们村2012年完成拆迁,拆迁前就已经保持不索要高额彩礼的风气,拆迁后经济条件变好,依然保持这一习惯。如今彩礼多在3万到5万元,改口费最高1001元,谁要多了,村里人会议论。

年轻人的想法也在变。张瑞明说,这两年明显感觉到,年轻人冷静了,“幸福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不能靠一份高价彩礼”。洛阳市妇联副主席李娜也观察到,越来越多家庭也不再把彩礼当成养老金、周转金,而是原封不动地返给小夫妻,甚至再添一笔启动资金。彩礼治理走到今天,可喜的不止是数额的下降,更是婚恋观、家庭观在基层社会的慢慢转向。

情留一分 日子还要向前看

就在半月谈记者离开宜阳城关法庭数日后,阮依娜告诉记者,几轮调解下来,本文开头提及的那起纠纷达成了调解。

基层法院格外看重调解,因为这类案件往往牵扯着两家人的情绪和往后的生活。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服判息诉率2023年至2025年逐年上升,涉彩礼案执行到位率优于整体执行水平;宜阳近三年审结的涉彩礼案件中,真正进入强制执行的不到四分之一;博爱法院2025年调撤率已升至66.67%……越来越多的案子没有一路滑向对抗和强制执行,而是在前期就被拉回到缓冲地带。

宜阳法院副院长马兴远说,彩礼案件牵连家庭关系,一般不轻易采取拘留等强制措施,而是优先通过释法明理、调解沟通推进。年轻人以后还要再结婚开始新生活,采取强制措施,影响不好。

洛阳市宜阳县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郏文慧在总结这类案件时说道:“化解不了的,拿时间换空间,先稳住情绪,慢慢等待心态转变。”很多时候,法官守的是法律边界,妇联、村干部、调解员守的是情绪和人际关系。大家一起往前走,就有可能把一场原本要走向撕扯的纠纷,留在调解书上。

“杂草为什么除不完?光除草没用,要种上庄稼,先进观念长起来了,旧习气自然就退了。”李娜这样评价基层婚俗的转变。法条能划边界、判决能托底,观念更新却要靠一次次调解、一场场宣讲、一个个具体的人慢慢松动。

在郏文慧看来,移风易俗是一场持久战,法得立,理得讲,情也得留。让人们看得长远一些,给往后的日子留一点空间,彩礼才会回归到“礼”的本位上。 



文章出处:半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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