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文脉既体现在宏大叙事的恢宏画卷里,也蕴藏在无数家族微观叙事的累积之中。近年来,在河南省温县相继出土了不少超越百年的家训碑、禁断碑等,这些碑文如同细密的经络,构成了社会传承的核心脉络,勾勒出传统宗法社会“家国同构”的治理密码。在这一批碑文中,具有代表性的当属温县招贤乡的《王氏公立族正暨家宪碑》,此碑不仅承载着王氏家族从山西洪洞迁到河南温县、巩义的六百余年迁徙轨迹和家族记忆,更见证了九门王氏“合议家宪”的庄严时刻,凝聚着超越时空的治理智慧。
家国同构的治理哲学
立于民国四年(1915年)的招贤乡王氏家宪碑,高163厘米、宽60厘米,碑额镌刻“垂裕后昆”四字,笔力遒劲,气象庄严。此句典出《尚书·仲虺之诰》,原为商汤训诫臣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其中“垂”指流传后世,“裕”意为富足恩泽,“后昆”即子孙后代,彰显了儒家以礼义教化传承的古老智慧。碑文由王氏族正清末岁贡生王圣泉撰书,开篇以“古晋洪洞王氏”溯源,娓娓道出了明初自山西长子县迁至温县坨坞的家族迁徙史,字里行间浸透着对宗族根源的深沉眷恋。
碑文开篇即以“国无法不立,亦家无法不齐”的论断,直指民国初年知识分子对传统伦理的深刻反思。这一观点与《礼记·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论述一脉相承,揭示了传统社会“家国同构”的治理逻辑——家族秩序与国家治理互为镜像,共同维系着社会的稳定。文中“富厚者不骄,贫乏者不滥”的训诫,既体现了儒家对道义的坚守,又暗含着对理想人格的追求。
尤为精妙的是,碑文以“法缘情起”的辩证逻辑,将《诗经》“谁生厉阶”的警言融入家规,强调“法不立,即情不联”。这一思想既继承了法家“国无法不立”的刚性原则,又融入了儒家“法缘情起”的智慧。通过设立“家宪”专章,明确惩戒标准,同时注重家训教化,将情感纽带与制度规范紧密结合。这种融通国法、家规与人情的治理智慧,使王氏家族在动荡年代仍能凝聚人心,形成刚柔相济的治理范式。
从《周礼》的“六官”体系到《唐律疏议》的“十恶”条款,中国传统法律始终将家族伦理置于核心地位。以《王氏公立族正暨家宪碑》为代表的士族家规,通过“治家—治国”的转化机制,将孝道、忠信等价值观念渗透到宗族治理中。这种“家国一体”的治理模式,在明清时期达到制度化高峰。时至今日,其辩证思维仍为当代社区治理破解“法理情”的冲突提供了历史镜鉴,彰显出中华传统智慧的现代生命力。
家风家训的微观叙事
碑文中“渡河适巩邑”的记载,生动诠释了王氏家族“分而不散”的生存智慧。当明朝中期秀卿公等族人因躲避黄河水患,从黄河北岸的温县坨坞(今招贤乡附近滩区)迁居南岸的巩邑(今河南省巩义市海上桥等村)时,十六世华甫公仍执掌族务,以序谱维系血脉联系。这种“跨河联谱”的实践,与碑文“居非一里而限大河南北”的感慨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彰显了家族在空间阻隔中坚守的文化自觉。
两岸王氏家族素以耕读传家、家风严谨著称,其家训体系尤为完备。既有《戒弟子十则》等规范文本,强调勤学、守礼等传统价值观;又通过“按次命名,永不紊乱”的谱系规则,将“尊卑长幼”的伦理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设计。这种制度与文化的双重构建,使家族精神得以代代相传。
碑文后附的辈分诗更是一部浓缩的家族史诗:“都惠九百,文章传家。心常志道,梦乃生华。金玉之德,兰桂以发。科甲兆致,邦国显大。书田相继,功业维嘉。世泽永远,声振名达。”这四十八字不仅续写着王氏家族的谱系传承,更寄托着先人对后世子孙“志存高远、尊重规律、奉德为纪”的期许,成为家族安身立命的基本遵循。
诗中“文章传家”之“文章”,绝非仅指辞章之学,而是承载着礼仪规范、人生智慧与价值观念的文化基因。这种精神传承与古训“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一脉相承,强调以忠恕、仁厚、诚信为立家之本,通过读书学习延续家族文脉。唯有如此,一个家族方能根基稳固,福泽绵长。
“心常志道”语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其中“志于道,据于德”堪称立身从业的不二法门。“志”作为对未来的根本设计,决定个人、家族乃至国家的命运走向。儒家主张,志向唯有建立在道义基础上才有意义,“志于道”就是要使志向遵循客观规律、符合科学精神。
从个人到家族,每个成功都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既需要“道”指明方向、引领思想,也需要以“德”具体落实、躬身实践。为政者奉德为纪,经商者凭德为本,行医者以德为先,这种以德正身、以德服人的传统,正是家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
族正制度的现代回响
在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宗族制度始终作为社会结构的基石单元,其独特的治理模式与文化基因传承,不仅孕育出独具特色的家族精神谱系,更为现代社会治理提供了珍贵的本土化经验。碑文中“公举族正”“族正明订家宪”等记载,生动勾勒出一套极具东方智慧的基层自治范式。
作为中国古代宗族治理的核心机制,族正制度可溯源于先秦时期的宗法传统。在宗族共同体内部,族正由族人公推德高望重者出任,其职责涵盖家规制定、纠纷调解、秩序维护等。这些族正既扮演着家族法典的编纂者角色,又承担着矛盾调停者的使命,他们秉持“判断是非勿怀私偏”的处事原则,在规则刚性与人情温度间寻求动态平衡,成为维系宗族和谐稳定的关键枢纽。
“族正明订家宪”不仅是家族治理的制度规范,更是文化基因的塑造工程。以王氏家族为例,通过将家训家规融入日常治理,逐步形成了“书田相继”的耕读传统、“邦国显大”的忠孝情怀、“功业维嘉”的进取精神等文化特质。这种治理模式既强化了家族内部的凝聚力,又为文化传承构筑了制度性保障。当我们在社区里看到“居民议事厅”化解矛盾时,不难发现传统治理智慧正在完成现代性转化。
碑文末以分列族长与族正名单为切入点,可以深入剖析“族正明订家宪”的治理逻辑。这种模式要求族正既要以身作则践行“以身先人”的示范效应,又要恪守“判断是非”的公正原则,最终通过订立家规、正家风,引导族人遵循道德规范,培养家族成员的品德修养与才能技艺。族正们既要“判断是非勿怀私偏”维护公平,又要“箝制强佞直祛私嫌”彰显正气,这种双重角色恰似现代社区治理中“法理情”的三重奏鸣。
未来需要进一步挖掘传统治理智慧的当代价值,推动其与现代治理模式深度融合,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治理体系。同时,加强传统治理智慧的教育传播,提升公众认知认同,将会为构建和谐社会注入持久的文化动力。